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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业遗产:拆还是保? ——包头市保护工业遗产调研纪实

2017-05-26 浏览次数:828 关闭

工业遗产:拆还是保?

——包头市保护工业遗产调研纪实

 

当大量传统工业城市因经济结构调整面临转型;当代表着大工业革命时期的工厂、机械、矿坑逐步被新技术抛在后面,除了感慨时代的变迁与发展,是否应该任由其被“拆旧建新”,抹去存在的痕迹?

近日,在内蒙古自治区政协副主席董恒宇带队下,“保护工业遗产,传承城市文脉”民盟界别调研组来到包头,希望挖掘一个老牌工业城市的新生之路——

荣光与“疮疤”

驱车走进包头钢铁(集团)有限责任公司,道路两边整齐的树木如卫士般站立两边,绿树掩映中是一座座巨人般的庞大机械由穿行的管道连接在一起,形成一座颇为壮观的钢铁之城。

在这个占地40多平方公里的厂区,还有专门的铁轨穿行其中。曾经一辆辆火车头拉着原料、成品穿梭于各个高炉之间,至今仍有数台上世纪50年代左右的火车头停驻在此。

沿着铁轨向前,工作人员指着不远处一座高炉告诉我们,“那就是1号高炉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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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回溯到1959年,10月15日周恩来总理就站在这里,为新建成的1号高炉剪彩。在火光和烟雾中,这个当时国内单体容积最大的高炉生产出第一炉铁水,从此结束了内蒙古地区不产钢铁的历史。随后的几十年中,包钢宛如一颗闪亮的明珠在千里草原上崛起,与鞍钢、武钢呈鼎足之势,中国钢铁产业形成了“铁三角”的新格局。

据悉,在包钢顶峰时,有20万职工工作生活在厂区之中。每到清晨上班,伴随着喇叭中传来的《草原晨曲》,几万人浩浩荡荡或骑车、或走路从一个方向走进厂区;下班时,再从厂区回到宿舍,那场面是当时一道独特风景……

包钢其实是包头众多工业企业的缩影。

1953年,国家制定第一个五年计划时,就将包头确定为国家重点工业基地,把苏联援建的156项重点工业项目中的6项(即包钢和内蒙古第一、第二机械厂以及包头第一、第二热电厂,大青山煤矿)安排在包头。“二五”时期,又有包铝、二○二厂等20多项国家和自治区重点工业项目在包头投资建设,从而奠定了包头坚实的工业基础。

一个甲子的时光里,这些企业在包头乃至全中国工业历史中都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例如,内蒙古一机集团(前身为第一机械厂)成为我国唯一拥有主战坦克生产能力的国防单位,自上世纪50年代中后期生产出5个系列39种坦克;内蒙古北方重工集团(前身为第二机械厂)生产的各型火炮装备,不断提升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战斗实力;白云鄂博矿区是享誉世界的“稀土之都”,已成为包头市的工业重镇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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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阴荏苒,时过境迁。随着时代的发展,曾经风光无限的企业面临着新的挑战———

以包钢为例,由于钢铁企业面临“寒冬”,企业一度面临亏损;再加上国家“去产能”的大势之下,减产减员、提质增效成为包钢必然的选择。

据悉,近年来,包钢已由顶峰时近20万职工逐步减员分流为现在约4.5万人;“十二五”以来,包钢已拆除了数十座各类装备、建筑;半年前,2016年9月,曾经服役半个世纪、包钢2号高炉也退出历史舞台……

无独有偶。在参观内蒙古一机集团时,调研组得知,目前他们工厂内还有很多当初苏联援建时的设备与平台依旧在使用。“但是按照目前技术改造的速度,估计这些设备活不过‘十三五’。”

听着这些介绍,调研组心里不禁沉甸甸的———这些承载着无数历史与荣光的工业遗产是不是逃不过被废弃的命运?那些一度被认为是城市的疮疤、落后于时代的机械与建筑,是不是应该在城市“现代化”建设中一同被“改造”掉?

宝贵的无形财富

对于很多人而言,这些工厂、建筑、机械等工业遗产承载的不仅仅是有形的工业实体。

“保护工业遗产,其实更多的是记载工业文明时代发生了什么;是在保护许许多多宝贵的无形财富;保护一地的历史文脉以及其中蕴含的工业精神。”在调研中召开的座谈会上,董恒宇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,纷纷交流起他们的感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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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头市社科院原院长李瑛曾经当过炼钢工人,对包钢有特殊的情怀。他认为,仅以包钢为例,这些工业遗产的意义就远不限于一个公司的定位。

“包钢的历史代表着包头从农牧业地区转变为工业城市的历史,带有鲜明的民族特点,代表着计划经济时代的发展烙印,更是体现着几十万钢铁大军艰苦创业的精神。”

据李瑛介绍,包头在“一五”结束后,5年间人口增加了100万,经济结构从农牧业占71%转变为第二产业占72%,这些都离不开这些工业企业的贡献;在包钢中,培养出了第一代蒙古族炼钢工人;白云鄂博矿区的开发更是在民族大团结的背景下,做通少数民族的工作,将被蒙古族视为神山的敖包进行迁移的结果;同时包钢还是在计划经济时代,全国动员8万多名职工,调集5000多台套施工机械参加支援建设而成的……

“当时的包头,沙尘暴一来,把帐篷都能吹翻;米饭上都是沙土;白云鄂博地区更是人烟稀少,有时晚上一推门,狼就在门口……”就是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,一座草原钢城逐步兴起,占据了中国工业史上举足轻重的地位。

“历史不容割断,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。”民盟包头市委员会专职副主委田明借用列宁的话说,“如果用今天的生产力去衡量当时的生产水平,那的确已经落后了。但其中承载的精神价值应该用某种方式去纪念和保留。如果将一些东西作为‘废旧’物简单的拆除,未来将留下无数的遗憾。”

内蒙古自治区政协常委、内蒙古大学艺术学院教授李树榕给大家讲了一个故事:

当时还在包头上学的她有一天遇到同学突发心脏病。凌晨两三点,当她坐着拖拉机赶到同学家里通知父母时,正遇到在包钢当火车头司机的同学父亲赶去上早班。

“我告诉了他们同学的情况。她父亲犹豫了一下,一跺脚,朝家里面喊了一句,‘老二,你和他们去’,就冲进了夜幕……同学妈妈在屋中嘶喊,‘是你的工作重要,还是我们的孩儿重要?’”

“那一幕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”看到包钢那些林立的建筑,李树榕感慨,这些厂房、机械、火车头代表着产业工人们的汗水与心血。“为了不耽误生产,他毅然选择了去做好本职工作,这就是当时千万产业工人精神的体现,是集体主义、爱国敬业精神的写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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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保护工业遗产,保护的不仅仅是某个炉子、某个建筑,而是给我们带来的力量与精神。”北重集团副总经理李兰俊颇有同感。

据悉,北重集团近年来筹资新建了北方兵器城主题公园,里面展示了一些已经脱密的军工装备,进行爱国主义教育。包头市许多中小学经常会组织孩子们去参观。

“我的孩子那天参观回来,一进家就跑过来拥抱我,‘妈妈,你们的工厂真伟大……’”那一刻,一种自豪之情在李兰俊心中激荡。“我国现在国防工业这样强大,生产出一代代高精尖产品,靠的就是通过这些耳濡目染、吸引并培养出的一代代优秀兵工人。这些无形的精神,其实都是工业遗产内容的组成部分。”

让工业遗产“活”起来

在认识了工业遗产的意义后,如何保护它们就成为摆在人们面前的难题。

包钢集团原副董事长周茂森是共和国的同龄人,他见证了包钢的辉煌,也见证了许多东西的消逝。“很多好东西都没有了……对这些工作遗产的保护,要说我们没有认识也不对;但并没有上升到一定高度是事实。”

在参观中,调研组得知,几年前,一个上世纪50年代的火车头40万元就被卖给了上海,这个火车头,如今还在新闻联播中常常作为背景出现……

“当时对工业遗产的价值并没有意识。”回想起当初的“买卖”,他们颇为遗憾。

更为可惜的是,不经意间,众多工业遗产已经消失在时光之中。

据当地人反映,由于人们认识不足或受利益驱使,包头市很多原有的一些工业用地早已卖给开发商用作房地产开发,一些珍贵老厂房如东河区精胶厂、地毯厂、内燃机厂,青山区棉纺厂等都已经不复存在。

“相比文化古迹,我们在工业遗产保护上无论在法律机制和管理体制上都不健全,手段也缺失。”包头市副市长路智认为,如今在强化工业遗产保护意识,加强宣传教育的同时,制定工业遗产界定和评估标准,摸清底数,建立台账应是首要措施。“还应该明确政府、企业等方面的责任和义务,对一些工业遗产进行抢救性保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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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保护工业遗产就是要将这些厂房、建筑等都原封不动保留?这显然也不是调研组的初衷。

“单纯保留是保留不起的。”周茂森解释说,“钢铁这个东西如果不刷漆、维护,腐蚀很快,但维护需要很大的成本。而且这么大的工厂也不可能所有都保留,保护和开发一并进行才是方向。”

“适度的开发其实就是一种保护。”路智说,“只有当工业、文化、旅游深度融合起来,将他们作为运营和使用的状态,才能起到保护的作用。”

企业近年来也进行了相关探索。“在人们的认识中,钢铁是很硬的东西。我们就邀请青年学生来看百米长轨的运输。学生发现,原来钢铁长度达到一定程度后,车怎么拐,钢铁也会怎么拐。学生们和我们说,‘太震撼了。原来钢铁的软和硬是相对的。’”周茂森介绍。

据悉,对于包头市的工业遗产保护,包头市委、市政府已经有了相关部署:即将开工建设的内蒙古包头博物馆新馆专门开辟了6000平方米的工业遗产展厅;北方兵器城也将进行改造,提升展示能力水平;还会选择一、二处工业废旧厂房改造成为展示包头工业文化、草原文化、西口文化的场所;同时将进一步开发包钢工业旅游、白云铁矿旅游、军工旅游的旅游精品项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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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这些部署,全国政协委员、内蒙古自治区住建厅副厅长揭新民提醒,“要注意与城市总体规划相结合。制定专项的保护规划,注意整体风貌的保存,而不只是零星个体的保存。”

内蒙古自治区政协委员、内蒙古文物协会会长安泳鍀建议,可以借鉴欧洲工业文化遗产保护的一些经验。“不仅是参观,还应在其内开发文化产业,让艺术家在里面工作,要思考如何让工业遗产‘活’起来。”

“工业遗产不是供后人瞻仰的‘古董’。它们是有体温的,有人文气息的生命。”董恒宇说,要将它们通过各种方式融入到城市建设、生产生活中,将它们与人文和绿色融入在一起;要重视公众参与与全民教育,唤起最广泛的认同;各级政府也应注重工业遗存转型为城市公共产品的优化升级,打造更具人文气质的现代服务业。“只有这样,工业城市才不至于失忆和沦落为废墟,而是蝶变为一座文明的城市,适于休憩、旅游及发展的城市。”

(文:王硕 转自《人民政协报》2017-05-25期05版 部分图片另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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